
车间里那种熟悉的轰鸣声突然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寂静。 价值八百多万的德国进口五轴联动加工中心,像一头断了气的钢铁巨兽,静静趴在原地。 控制屏上,红色的故障代码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杨帆看着那个“E-1073”的代码,手心开始冒汗。 同样的代码三年前出现过,德国工程师修了一周,收费四十七万。 现在,距离重要客户长风集团九点样品交付,只剩下两小时十三分钟。 老板刘明达快步冲过来,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都在跳。
“长风集团的订单,九个多亿! 今天样品出不来,整个单子就飞了! ”刘明达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,“你不是整天说自己最懂这台机器吗? 快想办法! ”
“主轴定位模块烧了,国内没备件。 ”杨帆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“我不管! 九点,我要看到零件下生产线! 否则你就滚蛋! ”
“滚蛋”两个字砸在地上,硬邦邦的。 车间里其他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目光悄悄瞟过来。 杨帆没说话,他摘下沾满油污的手套,轻轻放在操作台上,然后开始解自己深蓝色工装的扣子。
“刘总说得对。 ”他把脱下的工服整整齐齐叠好,“我修不好,不配在这儿。 ”
他从工具车抽屉里拿出纸笔,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下“辞职报告”,签上名字和日期,递给刘明达。 刘明达没接,那张纸飘落在地。 “杨帆,你今天走出这个门,就别想在这行混了! ”刘明达的威胁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杨帆只是笑了笑,没回头。 他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旧铁皮盒子,里面装着他的老厂牌和一张站在崭新机床旁、笑得灿烂的旧照片。 然后,他在所有老同事复杂的注视下,走出了恒盛精密制造公司的大门。
清晨的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,他已经很久没在这个点站在室外了。 他逆着上班的人流走了很久,然后关掉手机,在地铁站旁的早餐店坐下,慢慢吃完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。 世界照常运转,好像没什么不同。
直到那个陌生号码打进来。 对方是长风集团的质检吴主任,声音火急火燎,说刘总给了他电话,机床只有他能修,报酬随便开。 杨帆说了句“不是钱的问题”,就挂断拉黑了。 接着,刘明达的短信一条接一条挤进来。 先是强硬地让他开机,接着诬赖他乱调参数要发律师函,最后一条语气却变了:“杨帆,算我求你。 厂子要垮了,三百多号人等着吃饭。 老周、小王、小李他们都有家有口……”
杨帆看着短信,闭上了眼。 老周的女儿刚上大学,学费不便宜;小王的媳妇没工作,孩子才三岁;小李的母亲瘫在床上……这些面孔在他脑子里打转。 他叹了口气,回拨了电话。
“刘总,我可以回来。 但在我到之前,谁也别动机床。 还有,我要你当着车间所有人的面,为你早上说的话道歉。 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才传来一声艰难的“好”。
杨帆回去了。 车间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。 情况比想象更糟,一个年轻技术员在慌乱中按了“恢复出厂设置”,把机床所有精密校准参数都弄没了。 德方工程师远程诊断后说,重新校准至少需要三天专用设备和授权。 刘明达面如死灰。
“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法子。 ”杨帆的话让所有人精神一振。 他看着刘明达,“每次大修后,德国人都会生成校准备份文件,存在加密硬盘里。 我试了半年,碰运气进去了,把文件拷了出来。 这事违反保密协议,泄露出去我和公司都得完蛋。 刘总,你敢担这个责吗? ”
“我担! 一切责任我担! ”刘明达像抓住了最后的稻草。
“还有,你答应的事。 ”
刘明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他走到车间中央,对着所有工人,声音干涩:“早上我对杨工说的话,很不妥当。 我道歉。 对不起。 ”说完,朝杨帆微微弯了弯腰。
杨帆没再说什么,他开车回家,从书房暗格里取出一个普通的黑色移动硬盘。 这里面藏着能救活这台机床,也足以惹上官司的秘密。 三年前,他看着德国工程师操作,偷偷记下步骤,花了一年多时间研究,又用了半年破解密码,三个月前才成功。 他当时只是想留个后手,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,还是在这种情形下。
回到车间,连接硬盘,输入复杂的密码。 进度条开始读取,车间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。 百分之三十,百分之五十……刺耳的警报突然响起! “Z轴超程! ”“主轴温度异常! ”一个个问题接踵而来。 杨帆语速平稳地发号施令,老周检查冷却液,小王查看风扇,小李排查线路。 这个临时组成的团队高速运转起来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 九点十分,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。 机床重启,自检通过。 第一个试加工零件被放到三坐标测量仪上。 所有人屏住呼吸,盯着屏幕。 数据一个个跳出,全部在苛刻的公差范围之内,甚至比平时更好。
车间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。 刘明达长长出了一口气,几乎站不稳。 生产恢复了,机床重新发出平稳的轰鸣。
杨帆走到车间外点了支烟,手还有些抖。 老周跟出来,红着眼睛说谢谢。 杨帆拍拍他的肩膀:“老周,我还是得走。 ”老周愣住了。 杨帆接着说:“累了,想换种活法。 劳动法规定提前三十天通知就行,到日子我就走。 ”
他走进刘明达的办公室,拒绝了涨薪百分之五十和双倍年终奖的挽留。 “刘总,心意我领了,但我意已决。 ”刘明达最终叹了口气,拿出一个装着N 1补偿和额外三个月工资的信封塞给他。 “那个备份文件……”刘明达欲言又止。 “删了,”杨帆说,“硬盘我会物理销毁。 不过方法在我脑子里,以后有问题可以找我,按次收费,一次五万。 ”
刘明达愣了一下,苦笑出来:“你小子……”
杨帆最后收拾了他的铁皮盒子。 走出厂门时,保安老张又说了声“保重”。 这次,他没有回头。
下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。 他坐在咖啡馆里,手机又响了。 是长风集团的吴主任,这次是直接邀请,请他出任新事业部的技术总监,待遇从优。 杨帆说想先休息一阵。 对方客气地说随时联系。
结账时,服务员说有位穿蓝裙的女士已经帮他付过了。 他走过去,那位子已经空了,只留下一本书,书里夹着一张纸条:“咖啡苦,但生活可以甜。 加油。 ”字迹清秀。 杨帆把纸条折好,收进钱包。
他拨通了父亲的电话:“爸,我明天回家,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。 ”“好啊! 工具我都给你备好了,就等你回来学木工呢! ”
挂了电话,他拦下一辆出租车。 “师傅,去火车站。 ”
车子开动网上配资股票网,窗外的街景向后退去。 那些高大的厂房、熟悉的招牌,也渐渐消失在视野里。 他摸了摸外套内侧那枚有些褪色的“全国机械行业技能大赛金奖”徽章,望向车窗外流动的城市。 天色还早,路还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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